誰都知道,魚蝦好吃。但是,是江鮮好吃,還是海鮮好吃呢?
這該是各有所愛的問題。
現在長江禁捕,我改吃河鮮湖鮮了,偶爾地也嘗嘗海鮮,這都是不能敞開了吃的。但是有一段時間,我是能可著勁兒吃海鮮的。
我去打工的那個島國,四面臨海,只有海鮮沒有河鮮。一米多長的帶魚,最初三塊錢一磅,后來漲價了,到五六塊。貌似小黃魚一樣的那種魚,一直都是四五塊錢一磅,一磅比九兩多一點點。
還有金槍魚、馬鮫魚、蝦、梭子蟹、紅石斑、黑石斑,甚至還有鯊魚肉賣。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魚,在海里時,色彩斑斕,上了魚攤子,就變成一律的灰銀色。貝殼類海產比較少,大概是沒有灘涂吧。我在那里吃了好多蝦,蝦真大,大的一只蝦差不多有筷子長。
真的不是我愛國主義作祟,那么大的帶魚肉多刺少,作料齊全,燒出來就是不好吃,沒有東海黃海產的小帶魚香。吃著吃著,會吃到骨瘤,就是骨頭某一截突然地粗大起來。有好吃的魚,但是,又是打工者那一點生活費不敢問津的。
廣東福建靠海,餐桌上多得是海鮮,沒去過,但深刻在我腦海里的還是江鮮的鮮!比河里的魚鮮,也比海魚鮮!
鮮魚,現燒,幾乎不要什么廚藝,蔥姜醬油,講究一些加幾片筍絲,起鍋就吃最好。
鎮江隨便哪家燒出的江鮮味道都不差。小魚都不需要刀,兩只手在魚肚子上一擠,腸子全部出來了,甚至隨手摘掉魚頭。燒咸菜,燒雪里蕻,透鮮。
小鯽魚兩邊油煎得焦黃,與一把黃豆或者花生豆紅燒,也是透鮮。要是在鯽魚肚子里揣上肉糜,濃油赤醬,那便是節日的美餐。
江里的蝦子,如果是籽鼓鼓的那種,水沖沖,毋須去尾截頭,任那蝦須雁翎亂飛,長戟環樹。三根蔥,兩片姜,一點點鹽,其他的作料都不需要了。鹽水蝦,好吃不怕打嘴巴。
約50年了吧,從農場回來探親,春節肯定過去了,還沒返回農場。住姚一灣的田忠炳的父親,弄來一條好大的鰣魚請客。
那時候鰣魚已經很少見了,刀魚還很多。春末夏初,街上還常見有刀魚賣。大的被人訂走了,一斤稱六七條的,頭對頭,尾對尾,幾條幾條并在一起排在竹匾子里。或者在上面覆蓋幾張濕了水的樹葉,這種刀魚叫“毛刀”。
早上起水,沒有冰箱也沒有冰,到近中午時,太陽曬了,這樣的刀魚開市一半的價錢也能買回去嘗嘗鮮。不賣,到下傍晚就臭掉了,一文錢也不值。
刀魚的這種鮮,不是味精雞精可以仿制出來的,這滋味有了冰箱冰柜之后很難再有了。刀魚似乎無臟,從魚喉嚨里搗進去一根筷子,扯出一根腸子而已。
鰣魚毋須刮鱗,那鱗可以吃,據說一煮鱗就化成了油,香味就在鱗里面。剖開肚子,拿掉內臟,其實內臟也沒有什么臟,往肚子里塞進蔥姜作料,有冬筍火腿,塞兩片在魚背上更好,用豬網油包住,擱進籠里大火蒸,少許時間即食。
刀魚、鰣魚、河豚魚,還有螃蟹這些鮮物神品,忌豐筵同食,就是其中一樣,單獨的吃,才是鮮味獨飆。它們不喜歡合唱,喜歡獨唱,一唱就唱出了“海豚音”!
明人何景明有詩贊:
五月鰣魚已至燕,荔枝盧橘未應先。
賜鮮徧及中瑞第,薦熟誰開寢廟筵。
白日風塵馳驛騎,炎天冰雪護江船。
銀鱗細骨堪憐汝,玉筋金盤敢望傳。
我第一次吃鰣魚的感覺忘不了:細、鮮、嫩,腴是其他的魚不能概全的,或者細鮮,或者嫩腴,而鰣魚集齊在一身,果真美味。爾后,再也沒有吃過鰣魚,只是在書上看見了。
20年前,刀魚已經很貴了,而且少。偶爾吃到,冷藏的居多。倒是一次去江心州買樹苗,中午餓了找飯吃,在江邊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盤燒雜魚。在魚盤中竟然見到幾條十公分左右長的刀魚。也因為這刀魚,那一盤小雜魚的味道便已不同,使我回味了很久很久。后來也吃過刀魚,許是嘴刁了,許是魚異化了,沒過去那種味。
近讀雜書,恕我記不住書名。一百年前,安慶也有“長江三魚”。安慶城里人要吃刀魚,著家人到江邊漁船上去訂。訂的家人挑著擔子,一頭柴火一頭鍋灶,小歪嘴爐子即可,自帶著油鹽作料。
在江邊買著了魚,即殺即洗,一番操作即刻下鍋,然后挑著火擔子向城里去。江邊離安慶城不遠,到得府上就端上桌,那魚的滋味一絲也沒有走失,味道的鮮美自然是無與倫比。
這才是貨真價實的“現燒”,一種毫不張揚,極其會吃,而又是極其奢侈的有錢人做派,一般人也想不起來,也沒那錢財功夫去做。